[9]第一唱片行
「I love you, I love you, I love you.
Yes I do, but the words won't come.
And I don't know what to say.」
這首I love you是英國搖滾樂團The Zombies 於1965錄製,作品推出後乏人問津,直至三年後被美國樂團People翻唱後才席捲樂壇,卻也因此成為People的經典絕響。然而,我唯獨鍾情The Zombies版本。初次聽到這首歌是在臺東靠海的一家小咖啡館,老闆留著一頭波浪長直髮,高高瘦瘦,滿面鬍渣,戴著厚厚的黑框眼鏡,輕靠吧檯,身體隨節奏擺動,若有似無的哼唱著。
「I should tell you I love you, I do.
The words should explain but the words won't come.」
那是我第一次接觸黑膠唱片。謂我而言,黑膠是一種無憂浪漫;但對於某些人,是沉甸甸的一輩子。
坐落大同區保安街八十八號的「第一唱片行」,位處人車來往頻繁的地段,以前大稻埕人山人海的第一大劇院就鄰近於正對角。三坪大的小店舖內專賣日、港、台紅牌老歌星的黑膠唱片,右手邊三排櫃上可見鄧麗君、鳳飛飛、黃鶯鶯、齊豫、江蕙…等殿堂級歌后,一張張稚嫩清秀的專輯封面,訴說著七、八零年代音樂是如何細水長流,溫溫的入人心弦。
「若想要生活在海面,來做著行船的人,不管東西的海水,南北的大海洋...」聽著店內唱機不斷播放著我從未耳聞的老台語歌,生動自然的聲音景致迴盪在此一隅之地,安然自得的氛圍與門外的車水馬龍有著天壤之別。左手邊的玻璃櫃檯上放著一個大鐵盆,盛滿香氣撲鼻的絞肉和著青蔥點綴,白嫩嫩的餃子皮均勻地沾上麵粉,在中年男子雙手間一捏一按熟練成形,我霎時心生困惑,思索著餃子與黑膠唱片的關聯。離男子不到一尺之處,李老闆阿祥坐在櫃檯內,掛上手邊的電話後,直直地看向我。
「咦,你在找什麼?」
「西洋經典老歌!」
「西洋哦,你腳邊一排櫃子都是,要慢慢翻喔!」
「竟然連西洋的也有…」我難以置信的看著腳後方的大紙箱
李老闆一口道地的台灣國語,語中帶笑:「我什麼都聽,從十五歲開始到處蒐集,阮的阿爸是台南人,在柳營工作,寄來一萬塊讓我隻身赴台北創業,我就在大稻埕弄了個店面,開始賣唱片,誰知道一路賣到現在,五十五年了。有二手也有沒開封過的,現在全臺沒有幾家真的有在賣唱片,也沒有廠商在壓黑膠,以前臺灣技術是很讚的,後來機器都被中國大陸買走,品質也就變了,我都蒐集日製的,比較精緻,阮的東西價格尚實在,不亂哄抬,以前有上萬張黑膠唱片在我手上,近年一陣黑膠復刻潮,賣到現在還剩六千多張,但自己最常聽的還是日本、國台語歌曲,你聽,現在播的就是文夏,台灣的歌父!我的偶像。」
言談間,李老闆堅持黑膠唱片才能稱為真正的「唱片」。科技日新月異,卻深深革了音樂產業的命,從黑膠唱片、卡帶、CD、數位下載到近年音樂串流,聽一首新歌的機會俯拾皆是,外在世界的變化越來越快,而靜下心來,聆聽好音樂的時間卻越來越少。遙想世代變遷,七零年尚無智慧財產權的概念,大專院校門口買賣〈學生之音〉盜版黑膠的攤子已不復在;八零年夜夜抱著收音機聽廣播、寄明信片點歌已成追憶;九零年玫瑰、大眾唱片行,紅標配綠標,不論省多少午餐錢都要買一張正版CD對偶像效忠的光景也漸漸逝去。
「我才小學畢業,找到一件喜歡的事就堅持下去做,算是很幸運,現在黑膠唱片有固定的小眾市場,外面賣的喧天價響,內行人才知道這裏。有些咖啡廳要裝潢也會來找我要唱片(笑),前幾天有個年輕人來說要買鄧麗君的,我說那一張我不賣,他還求我放給他聽!」李老闆眼睛笑成一條線,自信的神情閃閃發亮,唱片之於他,是忠厚、樸實的過著小日子,如此密不可分,緊緊相依。突然身後玻璃門打開,一位貌似五十幾歲的叔叔熱情的招呼我出去喝咖啡。店外一陣喧鬧,原來是李老闆長達三十年之久的忠實顧客,三三兩兩地聚在李老闆長子開設的複合式咖啡店,吃著熱騰騰的水餃,喝著咖啡,聊著日常的瑣碎,鄰里的是是非非,一片樂融融,有憂亦無憂,這是屬於大稻埕的慢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