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10]文萌樓
細瘦堅實的身軀,清秀堅挺的的側面孔,皺起的眉頭,吞雲吐霧間,不著邊際的憂鬱迷離又清晰,這條歸綏街落盡繁華的轟轟烈烈,化為嘴邊的一縷白煙,輕輕淺淺的脫口而出:「社會系?你是來做研究論文的嗎?」注視著她略顯疲態的雙眸,我不假思索地搖頭。「會不會有論文我不知道,如果說我是來聽故事,可能比較恰當。(笑)」
文萌樓,是個我初來大稻埕就渴望一探究竟的地方,數不盡的爭議話題在報章電子媒體上反覆渲染:市定古蹟、都更拆遷、住宅所有權、容積率…等,各專欄投書百家爭鳴,用各種冷硬資料進行論證堆砌,辯著孰是孰非,然而實地走訪,眼之所及僅是斑駁磚牆襯著最純粹的生活內容,早晨路口的早餐店、傍晚街角的自助餐,路的盡頭四、五位化著淡妝的婆婆們蹲坐在小凳子上,曬著暖暖夕陽橘,閒話家常,非得等到天色暗去才離開,所有外界建構的隻字片語彷彿一堵堵高牆,聳立包覆起這般千篇一律的生活,層層圍築下,或許人文社會科學的文學訓練和田野操演,能做到的,僅是傾聽,再傾聽。看著她的眉頭稍稍地舒展開來,似乎別有深意,或許是我過於簡潔的動機抑或是天真的大而化之。就這樣,我們站在文萌樓的對街,躁動的流光隨著光影的轉換忽明忽暗從眼前浮現。
「1930,臺灣最富裕浮華的年代,取代艋舺擠身港貿樞紐的大稻埕,酒家、食肆林立;吳江山的江山樓、蔣渭水的春風得意樓以及永樂座劇院等,夜晚的大稻埕脂粉飛揚,政商名流、文人雅士皆匯聚於此,吟詩作對、淺酌為樂,輝煌之時曲藝才情俱佳的藝旦佇足街邊,賣藝不賣身,賓主盡歡流連忘返。而後國民政府時期,引進大批軍人潮,娼寮聚集巷弄中,二十四小時的特種營業在歸綏兩排街廓燈光酒色,紅綠相映, 尋芳客摩肩擦踵,性產業相繼帶動附近的民生經濟、西藥房、藥酒補品攤、以及依附在文萌樓旁的銀樓,你看,殘留的招牌上還有金銀首飾的資訊,你得花點力氣才看得清楚。」她抬起頭來,揚起左手。順著她指尖方向,我退開一步,仔細一看,現在整條街拆到只剩兩、三棟了,隨著都更腳步和輿論延燒,還會再拆,整條街逾百年的建築歷史將會消失殆盡,昔日人聲鼎沸的光景不復在。人是健忘的,總想擦掉看得見的污漬,看不見得都往心裡去,除舊換新蓋新大樓新房子,多數人都想要,歷史記憶這樣一點一滴的抹盡,性被冠上的汙名何其無奈,人被冠上的汙名又是何其苦難。
她引著我走進文萌樓,隔成一間一間的小房間是以前小姐們的執業室,三坪大的空間擺放著梳妝台、衣櫥、和一張鋪著竹蓆的床,內部粉紅色的燈光和窄短走道的白光形成強烈對比,巨大的壓迫感讓我屏住呼吸,一切都是如此的真實。這些小姐多半是為扶持家中經濟壓力的重擔,獨自出外打拼還債,除了背負社會異樣眼光,不時還得恐懼討債集團的暴力相向,而政府去脈絡化的廢娼,導致性產業地下化,反而使性工作具高度風險,乘載的不僅是生理的虐;客人的無理要求、粗魯毆打,更甚是長期的精神疲憊,一次上工十五分鐘,反反覆覆,一整天下來,四肢的瘀青成了毫無條件與保障的生存標記。牆上一張張照片記錄著性工作除罪的運動歷程,一位已逝的性工作者——麗君,在退休後毅然投入反娼妓汙名的抗爭運動,搬進文萌樓,以身守護這棟公娼歷史標的,至死仍未方休。抗爭時期,麗君曾說過這麼一段話:「妳嫁人是找長期飯票,我找的是短期,我沒偷沒搶沒欠你會錢,有什麼好不要臉的!」如今,麗君過世後,仍有一群人死守在文萌樓,提供身心諮商的復元服務,不論是身障者或是受體制壓迫的朋友們,都能到這個地方交心談天,用更為活化的方式持續為性道德、性產業議題奮鬥。
「對了,怎麼稱呼你?」我驚覺幾個小時的過去,竟然還不知道她的名字。「我是日日春的佩妤。」淺淺一笑,眼角的細紋是深不見底的情緒,而我,完全無法用含蓄的幻想和理解臨摹描繪這些年來抗爭運動的艱辛。霎時,腦中恍忽而過日本劇作兼小說家三島由紀夫曾提及「死的美學」:人應該為自己而活,為慾望而死的都不算堅強;人為自己的理想而活,則死而無憾。形形色色的想望中,卻總不願甘於平凡,清淡生活,慢慢咀嚼、小口喝水、靜靜地愛人,與被愛,從未思考過,在斑斑巷弄中執意留一燈盞,日復一日的守望著,時代焰火燒盡的殘餘暗光,那是需要多少勇敢,才能和每個夜的盡頭冰冷對峙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