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6]秦境 老倉庫
午後時光,走走停停,天氣難得放晴,思路難得清晰,腦子浮現有好事會發生的預感,隨著溽暑褪去帶來的好心情,走在車輛奔流的民樂街上,舉起右手,細數在大稻埕的蹲點生活,來到這還不及個一年半載,對人稱「老台北」的大稻埕,許多著迷之處仍無法化成具體字句啊。念頭至此,紛陳的思緒中瞥見一角慢時光,與街道的熙熙攘攘形成強烈的對比,隨著悠悠地步伐輕踏,周圍的分分秒秒似乎在方圓三公尺的地方緩了下來,濃稠的流動著,穿過老舊家具們圍繞的窄短走道,推開厚實的玻璃門, 瞬間的力道帶來滑動的摩擦聲,屋內目光瞬間投射過來,窸窸窣窣的交談聲也赫然停止,一片靜默中,我假裝若無其事的環視著四方陳設的老舊古物們,內心猜測著:「這大概是一家古董店吧!」
隨著專注力的轉移,很快地發現了室內物件的擺放十分隨性,或許是因為物品的堆陳,整體感覺稍顯壅擠,中間自然而然地劃開了兩條皆一人容身的小走道,被帶有歲月痕跡的老物們環繞著,幾坪大的空間瀰漫著亂中有序的條理感,恍若與世隔絕的小天地:一個沒有時間、空間的地方。我常想著,一家自營店舖的商品陳設所流露出的個性,與主人的性格是不是息息相關呢?經過牆壁上吊掛的黑白明信片,愈往裏邊走,彷彿進入陸零、柒零年代的時光隧道,引人注目的是一個大抽屜裝滿各式各樣的火柴盒,均是台北的老旅店、老餐館,有些地方早已從海鮮餐廳、西餐廳變成商業區黃金地段的精品店,透過一個又一個手掌大的火柴盒,腦中一塊塊拼湊出已不復在的都市地景和繁榮,景物變遷的唏噓不由自主地升起。
回過神來,店內僅剩老闆悠哉地拿著抹布擦拭著鋁製便當盒,一位眉清目秀的中年男子,年逾不惑。「老闆,這火柴還劃的出火嗎?」把玩著手中的火柴盒,我轉頭詢問。「好問題!我們來試試看。」停下手邊工事,趣味盎然的神情挾著明亮的語調,老闆筆直的朝我走來,從我手中的火柴盒隨意抽出一根,大力劃開,火光乍現,兩人同時開懷大笑,就此點燃了故事的引線。
「我從二十歲開始玩古物,玩了二十多年了哈哈,以前白天有正職工作,只能趁著平日晚上和假日到處收購、挖寶,五年前決意辭職,把兼職的興趣變成日常生活。我父親也有玩古物的興趣,這種冒險精神我也算是傳承下來啦哈哈,年輕時血氣方剛,常常一夥同道中人約一約,半夜跑到即將面臨拆遷,空無一人的軍眷村落,拿著手電筒翻箱倒櫃的挖寶,我自己的原則是看到感覺對了,喜歡的就會收藏起來,東西很雜,沒有一定要收什麼,有些玩家專門收集茶、酒那個就很賺哈哈。」
大稻埕承載著太多歷史、太多故事,有些老屋被封了幾十年,屋主都沒有整理過,像保安街以前有一家兒科診所的醫生中風過世,整棟關閉起來就原封不動了二十年,有次屋主的兒子剛好從國外回來,找了幾個工人來整理房子,我趁機跑進去看,爬到三樓,哇那一排排病床就整齊地放在那裡,你能想像嗎?藥瓶子跟診病的工具儀器都完好如初,上面覆著厚厚的灰塵,我後來用紙箱裝了一些瓶瓶罐罐就走了,那次的經驗真的是背瘠發涼…
「來到大稻埕這個五味雜陳的老地方,現今的樣貌,你很難想像過去是指標性的經貿港口啊,每條街道、每棟老宅都潛藏著深厚的歷史記憶,這樣的反差感是很有趣的,而收藏古物的習性,我想多少是因為迷戀物件被人所賦予的故事性,當然,一個專業的收藏家是要去刻意規避物品背後的情感脈絡,聚焦在物件的工藝技法和歷史文化上,不然容易被困住啊,在這個地方,許多小細節留心挖掘,就有一坨拉庫的感觸,很值得玩味。」老闆瀟灑豪邁的聲音迴盪在他古香四溢的店鋪中,從他炯炯有神的目光,我看到的,是一個熱愛自己生活的人,將畢生的夢想逐步踏實在日常的點點滴滴。
在這塊新舊交融的地方,一抹微笑就能迎來一段故事的分享,或長或短;或輕或重,聆聽過程中,總不自覺地感到淡淡的平和寧謐,彷彿過去商貿重鎮帶來的輝煌史跡已被好好的摺疊收納,在時光的抽屜中靜靜擺放。常聽人提起,盛況如詩如畫,在談笑風生、眼神交會中若影若形,或許帶點無奈惆悵,一座老城在繁華流轉的倉促腳步下被遺落,抵不過時代的繁忙,然而對方往往不自知,他們脫口而出的故事,是一段又一段對生活的堅持,有浪,亦有光,讓所有未明幻影都變得真實。